逝去的流水——闲云斋

14世纪初到17世纪初，欧洲出现了文艺复兴运动，人文主义文学是文艺复兴运动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其晚期的文学成就主要在西班牙和英国，“在这一阶段的人文主义文学中，对人自身矛盾的关注，进而言之，对由于人性的弱点所造成的社会丑恶现象的探讨成为此时文学的基本任务。”①而分别作为这一时期西班牙和英国的两位人文主义作家代表的塞万提斯和莎士比亚无疑是人文主义创作群星中的“星中之星”，他们的作品中所透露出的对人文主义的关照和对人性的终极关怀显现着无比巨大的人格和艺术魅力。

作为同一时期的优秀作品，塞万提斯的长篇小说《堂吉诃德》和莎士比亚的悲剧《雅典的泰门》必定有许多相似和互相映衬之处，他们都是人文主义的理想典范，在其中的主角堂吉诃德和泰门身上闪烁着人文主义思想的光辉和人性的崇高之处。

《堂吉诃德》，是一部喜剧，但是并不可笑。喜剧的是主人翁堂吉诃德的行为，但他喜剧行为的背后又饱含泪水。堂吉诃德是一个贵族，当然是一个破落的贵族，是一个以拯救古代游侠骑士之风为己任的贵族。在不涉及骑士道时，他是一个具有渊博的学识，为了理想而奋斗的战士。把维护正义，消除世间的不平作为自己的天职。对社会的批判，对战争、法律、道德、文学、艺术的看法都具有远见卓识，他身上闪耀着人文主义的理想之光。

但是，这又是一个被骑士小说毒害的人，为了“理想”他所实践进行的方式是“疯癫”的，终日脱离实际。在别人看来，他是以自己疯狂的举动实践着自己拯救乾坤的理想。把苦役犯人当作受迫害的骑士，把啤酒囊看作巨人的脑袋，其结果是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更为搞笑的是，明明是磨房的风车，他却认为是三头六臂的巨人；明明是成群结队的绵羊，他一定认为是一支敌人的军队。于是便催马提矛舍命冲去，结果被掀到在地不能动弹。即使这样狼狈不堪，当侍从桑丘跑来再一次告诉他这些不是巨人也不是军队，而只是普通的风车和温和的羊群时，他仍辩解说这是魔法师把巨人变成了风车，把军队变成了羊群。堂吉诃德的种种行为无非是想告诉人们他所坚守的理想中的世界还存在着，未曾破灭也不会破灭，而他的这一想法也肯定是正确的，直到他即将去世时才恍然大悟。

《雅典的泰门》中的泰门就没有堂吉诃德那么的“幸运”了，他的理想世界破灭的太早，以至他不由自主的选择了“疯狂”来面对这个不得不还要面对的世界。泰门，雅典城中一个显赫的贵族，他的身后随时拥挤着无数向他朝拜的人群，无论是和他同样尊贵的上等人群，还是身份卑微的下等人物：元老、贵族、将军、诗人、画师、哲学家、商人、宝石匠。作为一个出生名门贵族，又乐善好施的人，想巴结他的人当然是“趋之若鹜”。虽然泰门在地位上高人一等，但他并没有在心里高人一等，他是一个十分注重朋友情意的人，只要是雅典人，他都是尽力施舍和帮助的，且是提前帮别人想到并超出别人付出的几倍。善良的泰门真心的对待每一位朋友，包括自己的仆人，还有哪怕是咒骂过他的行为乖僻的所谓哲学家。他每天的生活便是不停宴会、回赠、赐予……到处是流淌着的美酒，到处是美味无比的食物，到处是喜形于色的奉承，到处是毕恭毕敬的歌颂。

可是，这一切都只是幻影，过度的挥霍使泰门破产了。破产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雅典，债主们无情地逼他还债。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也满怀信心，去向那些曾经的贵族朋友们求告，然而世事多乖，人心不古，大家开始了“变脸”，人人都对他关上大门，拒绝给他任何帮助，那些受惠于他的朋友们更是马上与他断绝了来往甚至骂他是败家子，大傻瓜，自作孽。不能忍受眼前无情的现实和心中满怀的热情之间的巨大冲突，他疯掉了，逃到了森林，开始诅咒一切。

不能忽略的是，“黄金”这一东西在泰门疯掉过程中推波助澜的作用。正是人们对黄金的追逐，只认黄金不认人，完全没有顾忌和怜悯之心。人心已经堕落到可以为物质来衡量，走上绝路的泰门才开始有了清醒的认识。可笑可悲的是当他在森林之中挖掘树根充饥之时，他又挖出了黄金。过去叛变的“朋友”们又回来了，向他谄媚着殷勤。这时的他转而为对黄金的无比憎恨，正如他在疯掉之后的呐喊一样：

“金子！黄黄的、发光的、宝贵的金子！……这东西，只这一点点儿，就可以使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错的变成对的，卑贱变成尊贵，老人变成少年，懦夫变成勇士。嘿！……这黄色的奴隶可以使异教联盟，同宗分裂；它可以使受咒诅的人得福，使害着灰白色的癞病的人为众人所敬爱；它可以使窃贼得到高爵显位，和元老们分庭抗礼；它可以使鸡皮黄脸的寡妇重做新娘，即使她的尊容会使身染恶疮的人见了呕吐，有了这东西也会恢复三春的娇艳。” ②

疯狂了，黄金。黄金本身不会疯狂，但它会让人为它疯狂。泰门，在“清醒”时，并不知道。在疯掉后，他才明白：黄金，作为物质生活的最高保证，人们对它的顶礼膜拜达到顶峰时，便宣告着人文主义的人性关怀必然死亡。黄金因为扭曲了人性，人们才会为之疯狂。疯狂导致了背叛，背叛导致了悲剧，悲剧的结果是更多的悲剧。

面对这个已然被小小黄金搞得疯狂的世界，雅典的人们将何去何从？整个世界的疯狂显现为人性的堕落，人文主义的丧失，大家不再彼此信任。现在，连起码的伪善也不要了，而是更加赤裸裸的进行无耻之事。泰门没有那样“博大的胸怀”去原谅这些见利忘义、恩将仇报的所谓朋友们。他其实不能原谅的是自己，是自己的瞎眼，是自己的“愚昧”，是自己的天真，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理想中的世界破灭了，他的精神世界便也跨了。泰门选择了以变脸对变脸，不再对朋友们以笑脸和热情相待；以疯狂来对疯狂，隐居森林，过着野人般的生活，大声的咒骂。

在泰门人间欢乐和谐美好的理想破灭之时，其实也是泰门的真正清醒之时。世界的伪装这时才开始去掉。他对世界继续的咒骂，不再是对世人的愤恨，而是对自己的救赎……我们欣赏他高贵的品德，欣赏他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美好理想，同情他被朋友抛弃的悲惨命运，也为他那种复仇的恶毒咒骂叫好，对他诗意般的死去而赞美。

《雅典的泰门》中，泰门的死去宣告理想世界的破灭，同样的，他也用死来捍卫了他的理想。他的死告诉人们传统意义上的贵族也不存在了，他们不再是形式上的实在，只能是一种精神上的象征。泰门寄希望于贵族的高贵之处于心灵的高贵而不是身份的显赫，于人文的关怀而不是不停的聚金敛财，贵族要成为正直善良的化身。

同样身为贵族的堂吉诃德，身上同样闪烁着高贵的品质之光。这是一个为了理想而赴汤蹈火的悲剧式的英雄人物。透过令人忍俊不禁的一件件荒唐之事，堂吉诃德锄强扶弱、维护正义、嫉恶如仇、见义勇为的英雄气概。他冲向羊群、戳破酒囊、与风车搏斗，正是因为在他眼里这些都是社会的丑恶势力。他的使命便是争得民主自由平等。

不可否认，堂吉诃德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为了理想甚至可以胡思乱想。他总以恢复游侠骑士制度为己任，以此救济苍生。可是这样的时代早已过去，他所处的时代远非那样的美好理想，但他既已立志，便毫不退缩。他身上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途中麻烦不少阻碍挺多，但他体现出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定主义者形象。

需要补充一个插曲的是，这种坚定又体现在他对爱情的忠贞上。这当然在被人看来也是一种疯疯癫癫的行为，是极其可笑的。杜尔西内亚这样的悍妇在他眼里就是一位世上最美的女人，为了这样的信念他可以和别人拼命。面对各种诱惑他也能处之泰然，不为所动。

他的身上体现出了人类最普遍、最美好、最崇高的思想感情。可以说最后关于他的理想的破灭，是对骑士制度不可复原的破灭。但是对人类美好明天的向往的理想并未破灭。他气恼的是不能通过骑士制度来达到他所向往的世界。

同样是两个“疯”了的人，堂吉诃德疯癫，以此追求他理想中的世界；泰门疯狂，用此捍卫他曾经理想中的世界。他们终极的指向都是对人性的关怀，处处体现着人本主义思想。不约而同为了同样的目的采取了同样的方式——疯，也许这是时代所给的环境造就。时代的背景就是“疯”,中世纪的的禁欲主义和文艺复兴的人性解放运动所带来的人类思潮的变动和碰撞，激起了巨大的火花。人们的思想处于混乱中，有对黑暗世界的不满的反抗，有对未来世界的希望和不解。时代不同了，世界在发生变化。在没有完全的高度的距离来审视这一段历史时期的时候，塞万提斯和莎士比亚于是乎采取了同样的参与其中又保持距离的方式，这种方式便是“疯”。只有“疯”，才能人保证在其中参与，但又处处体现着与现实格格不不入的姿态。于是乎，堂吉诃德在依然不存在骑士制度的西班牙横冲直闯，直到头破血流；泰门在家里大宴宾客，以至“千金散尽还复来”（森林中的挖掘）。疯与不疯，一切都是实验，一种尝试罢了。两位作家没指望通过装疯来拯救世界。这样的做法无非是让我们的主人公多一份谢捍卫人性理想之光的勇气和责任，少受一份世俗的冷眼和嘲笑。既然“疯”了，还害怕什么？

是的，个人生命历程中的辛酸悲剧在他人看来恰恰是一出喜剧。因为我们不曾参与其中，我们置身事外，冷眼旁观。观察到的是一出出所谓闹剧，一个无关我们紧要的闹剧。我们看着他们的上演这一出出“疯言疯语”，总是觉得好笑，他们是闹剧中的小丑，他们是被遗忘的编剧。他们自编自演，把悲剧当作闹剧来处理，观众也便能在其中了。其实，“疯”的演出对主人公却是苦不堪言，欲言又止，谁人知道这是无奈。

于是我们可以理解的堂吉诃德为何要做那么多在旁人看来不可理喻的疯疯颠颠荒诞之事，泰门又何以在森林之中过着野兽般的生活时并高声咒骂人类的疯狂之举。总之，为了理想去逃避，为了理想去追求。逃避阻碍，追求人性。

如果在中国，当堂吉诃德遇见泰门，他们必定会把酒言欢。他们对人类社会怀揣着美好的理想，他们也不再孤单寂寞，在“疯”的路上逼近多了一个伴。他们也找到了真正的有共同想法的朋友。泰门的号召力和实力加上堂吉诃德的勇敢和智慧必定会干出一番大事业。当然，这也只是一种不可能的假设。假设，就是一种不可能的存在。这，就是一种理想。

当理想破灭时，我们看到的疯子的是他们：堂吉诃德和泰门。也是我们，这些旁观者。他们的疯颠或疯狂考验着我们这些旁观者对社会丑恶现实的容忍度。或许我们别无选择，要么和他们同“疯”，要么做个冷冷的看客，容忍着世界就这样下去并对“疯子们”蜚短流长。